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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 风 荡 腐 恶

——河北省原常务副省长丛福奎严重违纪违法案查处纪实

 

  2001年5月17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燕赵大地乃至全国传开:经党中央、国务院批准,中纪委、监察部决定给予河北省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丛福奎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并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这是继成克杰、胡长清被查处之后,查处的又一名省部级干部。

大案带出魑魅

  2000年5月,厦门特大走私案的查处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大量走私、腐败犯罪行为被查实的同时,也带出了很多新的线索。9日,厦门特大走私案的办案人员自厦门转来一份绝密材料,厦门特大走私案走私犯罪嫌疑人、香港盛康国际有限公司董事长丛某交代,河北省常务副省长丛福奎曾向其索要25万美元及大量人民币。中纪委六室迅速派人赶赴厦门,对此事进一步调查核实。
  丛某是何许人也?他原是厦门大学的教师,后下海经商,全家移居香港。据丛某交代,他在河北做生意期间,丛福奎为他提供了一些便利,之后便大肆索要钱物。在已经索要了50万元人民币及价值5万多港币的财物后,丛福奎仍不满足。1997年10月,因为银行贷款延期以及合资公司股份转让问题,丛某请丛福奎帮忙,丛福奎又狮子大开口,借机向他索要25万美元。1998年2月,丛某带着从香港银行取出的25万美元赶到了石家庄丛福奎的办公室。丛福奎收下钱后,叮嘱丛某:“这事很重要,你一定要抓紧办,干什么用,现在不能告诉你,将来我会很好地支持你的…
  丛某问:“河北的班子是否要变动,你是不是要当省长?”丛福奎说:“现在情况很复杂,办这事得花钱,而且要花大钱。”
  办案人员分析,在查办厦门特大走私案中被查出走私偷逃税款数千万元的丛某,惧怕罪重被严惩,有急于立功的心理。另外,他这个人喜欢吹牛。因此,丛某交代的问题虽关系重大,但真实性如何,一时还不能下结论,需要谨慎对待,必须尽快取得更多外围证据后,才能向中央汇报。
  丛某是香港商人,他送给丛福奎的部分款项是从香港的银行提出的,需要立即赴港取证。由于香港的司法制度与内地不同,加上人地生疏,丛某的亲属开始不配合等因素,在香港的调查取证工作非常艰难,但办案人员克服了重重困难,经过连续9个昼夜的奋战,终于掌握了大量证据。办案人员大都是头一次到香港,紧张的工作和神圣的使命感使他们根本无暇领略闻名世界的东方之珠的美景。但值得欣慰的是,初核工作非常成功,不仅为领导决策提供了可靠的事实依据,也为下一步立案调查争取了有利战机。
  6月24日,经中纪委有关领导签批的关于丛福奎问题的初核报告,很快上报了中央。中央领导同志高度重视,迅速作出批示。第二天,丛福奎问题调查专案组正式成立,代“6·25”。
  中纪委副书记刘丽英正在住院治疗。接到任务后,她拖着虚弱的病体,多次在病床上听取汇报,与办案人员研究调查方案。6月27日,她执意不听医生的劝告,毅然拔掉输液针头,直接从医院出发,亲自带领中纪委六室以及从天津市纪委、黑龙江省纪委和黑龙江省检察院抽调来的十余名办案人员奔赴石家庄……

智斗实现突破

  2000年6月27日,在河北省委及有关部门的支持配合下,专案组对丛福奎实施了“两规”。
  一开始,屡经战阵的办案人员大都认为,这只是一起并不复杂的经济违纪违法案件,无非涉案人员职务高点罢了。但随着办案工作的深入,他们很快发现,丛福奎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作为一名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丛福奎却痴迷佛教,而且其着迷程度令人瞠目。办案人员和他谈话,他要么避而不谈,一言不发,双腿盘坐在床边上,闭上双眼念经;要么大谈自己如何廉洁,从未像某些领导干部那样,为自己的亲属谋取过私利,女儿入学、小儿子工作等均未曾过问;要么就滔滔不绝宣讲佛理。让他写交代材料,他就在方格纸上大书特书佛教治国理论,认为应将佛教立为国教,倡导全国百姓相信佛教……同时,他还在其中的一页纸上一连写了十三遭“揭诗揭谛,波罗揭诗,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此语出自(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意为“去啊,依无上妙智到彼岸”,佛教认为反复念诵此句可消灾免难--编者)。总之,就是不承认自己有违纪违法问题。
  丛福奎性格内向、偏执。专案组从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他因为成天痴迷于求神拜佛,对家里的事都不太管。据说小儿子专程赶到石家庄见他,他不见;妻子在外地养病,分别一年多,在工作人员劝说下,他才很不情愿地赶去见了一面,问了一句“没事吧”、坐了十几分钟就扬长而去,其冷漠之情可见一斑。靠亲情打动他,看来在他身上也无法奏效。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东方不亮西方亮。在清理丛福奎家的照片时,办案人员意外发现了许多丛福奎与一个浓妆艳抹、怪模怪样的女人亲呢的合影。经丛福奎身边的工作人员辨认,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是北京一个叫殷凤珍的女“大师”,丛福奎与她关系密切,极不寻常。
  当办案人员把这些照片摆在丛福奎面前时,一直端着副省长架子的他,顿时表情尴尬,慌忙否认与照片中的女人有特殊关系,以“酒后失态”搪塞。但是,其副省长的架子总算放了下来,态度缓和了许多。
  办案人员适时摆出部分证据,要求丛福奎讲清与丛某的经济往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丛福奎不得不交代了部分事实:1996年6、7月间,丛福奎率团到香港招商,丛某与河北两家企业签订合作项目后,为丛福奎购买了价值四五万元港币的高档衣物和在大陆禁止发行的书籍。但是与丛某的大额经济往来,丛福奎还是不肯交代。
  具有丰富经验的办案人员,研究了丛福奎的思想和性格特点,决定对症下药,以谈佛为切入点,以佛制佛。
  《佛经注释》、《佛教知识》、《佛教的渊源及其发展》、《佛经故事》等一大摞佛教方面的书籍摆上了案头,办案人员潜心钻研佛理,闭门苦读强记,俨然一群“苦行僧”。三天三夜后,他们走出房门时,虽然个个眼含血丝,但因心里有了底儿,看上去仍是精神头儿十足。
第二轮谈话开始了。
  寡言少语的丛福奎,一听办案人员跟他谈经论佛,顿时兴奋起来。他说自己在业余时间一直在研究两个问题,一个是佛教,一个是反腐败。在学习了佛学经典,尤其是同山西五台山某寺院法师和殷风珍“大师”结识以后,觉得佛教所提倡的一些思想观点是抑恶扬善、教人向善的。佛对弟子的要求是加强修养,教人不可唯利是图,这对于提高人的素质,净化社会风气、清除腐败是有利的。现在某些宗教派别的地下势力强大、法轮功邪教活动猖撅、腐败问题严重,主要是因为在中国有一千多年历史的佛教还没有兴盛起来,佛教没有被立为中国的国教。他准备给中央提建议,在中国大兴佛教……
  虽然丛福奎的话云山雾罩,不着边际,但俗话说得好,言多必失。他只要说下去,就有可能露出破绽。办案人员又从“十二因缘起说”、“四圣谛”等教义谈起,与丛福奎交流“学佛心得”。丛福奎觉得遇到了知音,渐渐放松了心理防线。办案人员见时机已到,便进一步试探:“你除了相信佛教、提高个人修养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善举呢?”
  丛福奎不知是计,马上接口道:“有啊,我走遍了全国四大佛教圣地,为建寺修庙、佛镀金身、装佛心也动员了一些朋友捐款……”
  办案人员马上追问:“你都动员了哪些朋友捐款?”
  丛福奎刚要回答,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推说“一时想不起来了”。
  丛福奎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对所交代的问题,不说则已,说出来一般不再改口。于是办案人员抓住这一点,紧迫“捐款”的来源和去向。最后,丛福奎不得不交代了“动员”丛某捐款25万美元及让几名私营企业老板捐款共约七八百万元人民币一事。
  案件查办的第一个阶段取得了成功的突破。

“大师”吐出真相

  专案组根据“抓两头,促中间”的办案思路,一方面加紧向几名私营企业老板取证,查清钱的来源;一方面重点突破与丛福奎关系非同寻常的"大师"殷凤珍,落实钱款的去向,因为丛福奎所收取的大部分款项都交给了她。
  在抓捕殷凤珍时,这个打着厚厚的粉底、化妆得鬼里鬼气的“大师”,煞有介事地宣称:“下午三点,我要到首都机场接国民党主席连战商谈祖国统一问题。”想以此借口开溜。但如此低劣的伎俩只能骗骗小孩子而已,她还是被带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敢口出如此狂言的殷凤珍是何许人也?原来,这个46岁的半老徐娘本是吉林的一个农民,只有小学文化,原本已结婚生子。但她好逸恶劳,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学过一段时间的气功、按摩后,她自称有预测祸福、给人看病的特异功能,到处骗取钱财。因长期在外流浪不归,丈夫与她离了婚。1993年,受某台湾商人所聘,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牺牲殿太学研究会担任助理。她凭着自封的“大师”、“大仙”的名号四处活动,用拉赞助等手段收买、或者干脆自我册封,拥有了联合国某某组织办公室副主任、世界某某大学董事长、中国书道太学高级教授、某某协会名誉会长等41个头衔。
  丛福奎是1996年认识殷凤珍的。说来也怪,对这个打扮得怪异狰狞、满嘴没实话,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师",丛福奎却是一见如故,多次到北京找她看病,一块儿谈佛论法。后来,他见殷凤珍打着信佛的旗号可以迷惑人,便利用职权强拉“捐款”,俩人沆瀣一气,打着信佛、看病的幌子敛钱。深圳某投资有限公司经理王某某,在丛福奎的介绍下找殷凤珍看病。殷又是发功、又是往脸上吹气,胡乱折腾了一通后,就开始谈佛,要他捐款。看在丛副省长的面子上,王某某自然要慷慨解囊,头一次就“捐”出8万美元。
  殷凤珍等人相继到案后,都一口咬定,所有来往款项均是借款和做善事的捐赠,与丛福奎的交代惊人地相似。口供如此一致,恰恰证明这中间肯定有问题,涉案人员在案发前可能进行了串供,订立了攻守同盟。专案组决定加强预审力量,强化外围查证,全力攻坚。
  在看守所中,卸了妆的殷凤珍,外表虽恢复了正常,但装神弄鬼的本性仍然未改。她先是声称自己认识某某高级领导,后又许愿“只要放我一马,就给你们每人一幅名画、100万元”。见办案人员不为所动,她又装神弄鬼,突然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大哭大叫,跪爬在地上磕头作揖,甚至连声向办案人员叫“干爹”。
  如此折腾了几日,见丝毫未见成效,殷凤珍只好老实下来。但在问及与丛福奎及李运良(河北宇通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已被捕)、王某某等私企老板的关系时,她仍然闪烁其辞,不肯说真话。在谈到她所“熟悉”的捐款人李运良时,竟连李的体貌特征也说不清楚。办案人员抓住这个破绽,对她施加心理压力,进行政策攻心,殷凤珍慑于法律威严,终于哭哭啼啼地向专案组缴械,如实交代了与丛福奎相互勾结、骗取钱财的事实与赃款的去向。
  原来,丛福奎计划退休后办实体、建大厦、搞绿色食品基地,便用索要来的钱款在北京注册成立了龙吟公司。之后,丛福奎陆续将巨额索贿受贿款项交给殷凤珍,让她存入银行或龙吟公司帐户。至于这些款项的“捐献”者,除了王某某曾与她见过一面外,其他几个人她都未曾谋面。
  2000年6月23日晚,丛福奎约她到北京智德苑小区住房内见面。一进房门,丛福奎就沮丧地告诉殷:“中央要找我谈话了。”
  殷不知其中原委,还恭维道:“是不是要当省长了?”
  丛福奎说:“不是,是中纪委要查我。”
  然后,丛对她说:“那些钱别说我知道,其中有250万元是一个叫李运良的钱,你就说是我向李借的。王某某的钱你别说我知道,就说王某某直接捐给你的。”
  同一天晚上,秦皇岛某实业公司董事长李某某在丛福奎的授意下,在北京梅地亚中心与殷凤珍的哥哥殷凤军签订了一个投资协议,给原来李直接打人龙吟公司的500万元披上了一件合法外衣。
  另外,殷凤珍还进一步交代了丛福奎让她到寺庙开假收据、虚构捐款数额进行掩盖等事实。

全案水落石出

  殷氏兄妹及其他有关人员提供的证据,打开了攻守同盟的缺口。邢某某、李某某、刘某、李运良等几个私企老板的交代,更是彻底粉碎了丛福奎精心策划的同盟。
  邢某某是北京某枣产品公司的经理,这个法轮功练习者性格倔犟,一般的政策教育根本听不进去。他声称丛福奎是个“挺伟大”的人物,认为他信佛做善事,是个好人。针对他的特点,办案人员摆出事实,揭穿了丛福奎借佛敛财的伪善面目。邢某某一时听傻了,喃喃自语道:“他真是这样的人么?难道是我看错了?”
  邢某某虽然对丛福奎的真实面目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仍不愿讲出实情。经过反复做工作,邢某某终于交代了丛福奎在帮其解决枣产品开发项目资金问题后,要其将一笔50万元的资金汇到他指定的某寺庙的事实,还交代另有一笔80万元的现金,是他亲自送到丛福奎下榻的某饭店,并当着丛福奎的面交给了丛所说的一位“佛教协会的人”,即殷凤军。当晚,丛福奎就采到了劳动人民文化宫牺牲殿,与殷凤珍一起将钱从保险柜里取出进行清点。
  丛福奎案件的另一个重要行贿人李某某,是个拥有上亿元资产的大老板。1998年,丛福奎帮助他解决了一起承包纠纷,1999年又帮助他解决了蒙古国某公路工程中标后出具保函等问题。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从1998年8月到2000年6月,丛福奎先后向他索要了200万元现金及300万元的支票。
  2000年6月14日,丛福奎打电话催要上述200万元中的最后一笔15万元现金,同时让他把所送的500万元写成与龙吟公司的合作投资款,把时间提前到2000年1月。6月23日,丛福奎在北京梅地亚中心介绍他认识了殷凤军,签订了前文提到的那份假协议,以掩人耳目。
  几天后,听到丛福奎被“两规”的消息,为了逃避行贿罪责,李某某逃到了蒙古国,一边避风一边做生意。身处异国的李某某,仍然关注着此案的动态,不时有消息从北京和秦皇岛传来:中纪委专案组调取了他在京公司的相关帐目,并对其财务人员进行调查;中纪委正在与外交部联系,寻找他的下落;中纪委准备派人到蒙古国来找他。知道再也无法躲避的李某某,开始暗暗思索该何去何从。
  正当办案人员办好出国手续、准备赴蒙古国取证之际,意外地接到了李某某从蒙古国打来的电话。在办案人员耐心的教育下,李消除了思想顾虑,决定回国配合调查。他交代了丛福奎向其索贿300万元支票、200万元现金及指使他与龙吟公司签订假协议的事实。
  李运良是河北宇通实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丛福奎为其解决过银行贷款和担保等问题。开始,出于畏惧心理,他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检察机关发现他存在利用虚假合同和虚假注册资金骗取贷款等问题,对其采取了司法强制措施。自感罪责难逃的李运良思来想去,终于交代了丛福奎先后向其索要50万元和200万元的事实。但是,当办案人员到其合作公司--中电捷龙公司核对帐目时却发现,李运良同时还有一笔300万元的资金打到了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帐上。加上前面的200万元,还有其他人的另一笔200万元,总共700万元分三次打到了文化宫帐上。尽管殷凤珍和丛福奎以所谓的与文化宫"合作开发太庙"为由搪塞,但调查表明,其中的200万元为“赞助款”,500万元为暂存款,“合作开发”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河北省某建筑公司石家庄分公司经理助理刘某,与丛福奎是黑龙江老乡,在丛福奎的帮助下承揽了一家粮库两座粮仓工程。刘某到案后态度顽固,拒不交代行贿事实。办案人员经过实地调查,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刘某被迫交代了先后向丛福奎行贿50万元的事实。
  攻下这几个私营老板后,丛福奎所谓的“捐款”、“借款”、“合作开发”的把戏被彻底戳穿了。一幅幅丑恶的“索贿图”,无可辩驳地展现在世人面前。证据表明,上述款项中只有一小部分经殷风珍之手用于“捐赠”,大部分则存入了龙吟公司或殷凤珍等人的个人帐户中。
  随着调查取证工作的逐步深入,丛福奎的心理压力逐渐增大,心理防线开始动摇,在大量确凿的证据面前,连称“我服了,我服了”。随后,他交代了为丛某等6名私企老板谋取利益和收受大量钱物的事实,以及在案发前同李某某等人订立攻守同盟的事实。
  丛福奎严重违纪违法案的查处前后历时4个月,案件涉及地域广,除京、川、青、苏、吉等10个省市外,还涉及英国、蒙古和香港等国家和地区,其中受贿款项的相当部分涉及到境外。该案涉及人员成分相当复杂,除党政机关干部、内地私营企业主外,还有港商、走私犯、活佛、尼姑等。此案情况复杂,查处难度较大。据办案人员粗略估计,该案各类文字材料共计上千万字。可以说,案件查处工作的每一步进展都凝聚着办案人员的智慧、汗水和心血。这正是:南征北战惩腐恶,碧血丹心正党风。

本文摘自:《中国监察》2001年第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