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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媚俗的结局

——厦门海关调查局原副局长杨上进受贿案纪实

1999年底,厦门海关调查局副局长杨上进走进了厦门市看守所的门。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会从铁窗之苦开始。
    “杨上进是个老实人,也是一个肯干的人。”过去,厦门海关的人谈起他,都这样说。“杨上进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虚荣心害了他,也是调查局这个黑窝害了他。”现在,对于身陷囹圄的他,厦门海关的人这样评论。
    那么杨上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是什么害了他呢?
                                辉煌的过去
    杨上进出生于福建省同安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1960年中专毕业,1961年光荣参军。在军队,他摸爬滚打,样样都行。1964年4月就被提拔为福州军区第一船远大队的副艇长,10月被任命为艇长。1969年开始当起了航海参谋,1977年升为福州军区守备第二师船运大队司令部副参谋长,1978年任该船远大队副大队长兼司令部参谋长。1980年8月升为正团级的船运大队大队长。可谓一帆风顺。
    1985年12月,他转业,进入厦门海关,就任查私处副处长,担负起组织打击厦门关区走私犯罪的神圣使命。他凭着在部队养成的严谨务实的作风,不负众望,在这个重要岗位上取得优异的成绩。1988年2月,因在查获“龙”号走私船的工作中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1990年11月,他升任为调查处的处长,1995年3月改任厦门海关调查局副局长。
    长期从事打击走私工作,杨上进既是走私分子的克星,又是走私分子拉拢对象。不知有多少人求他、吹他、捧他。起初,杨上进处世谨慎,坚持原则,老实、本分,厚道做人,立志做“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海关守门员”。这一点,在他升任调查局副局长之前,他做到了。但一个人的出现,却改变了他的命运,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赖昌星。
                                登上贼船
    认识赖昌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1993年,杨上进到石狮海关搞行政执法检查,赖昌星正好在石狮办事。事有凑巧,他1988年到安溪扶贫时认识的陈文夸(远华公司副总经理王敏的丈夫)请赖昌星吃饭,顺便也把杨上进叫去了。饭桌上,他与赖昌星相识了。从此以后,赖昌星在杨上进的心中占据了一定地位,他开始注意赖昌星,并对赖昌星产生了好感。到1995年,赖昌星成为杨上进心中的“神”:赖昌星在厦门红红火火,从厦门到北京各阶层关系很深,处处通,有人要靠都靠不上,以能见到赖昌星为荣;很多与赖昌星关系密切的人不仅发了财,也都升了官。
    虽然身为调查局副局长的杨上进知道赖昌星的发达靠的是走私营生,但看到包括关长杨前线等人都与赖昌星称兄道弟,关系密切,接触赖昌星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了。什么法律、尊严、职责,全都赖昌星眼里排不上位置。另一方面,他在潜意识中坚信,赖昌星这个“走私大王”不会忘掉他这个“走私克星”。事实也恰与他想像的那样,机会终于来了。
    1995年4月的一天,上午快下班时,调查局陆上缉私处处长吕某走进杨上进的办公室。“杨局长,赖老板从香港回厦门来,带了一台空调给你。”“怎么会呢?我与赖老板也就一面之交。”“不信,你就给他打个电话吧。”吕某把赖昌星的电话留给了杨上进。
    杨上进犹豫了,看着那个电话号码愣了半天。打还是不打?打吧,好像是为了一台空调,真有点丢面子,让人瞧不起。可不打吧,心又不甘,与赖昌星建立关系是自己心仪已久的事,现在机会来了,就这样放掉实在大可惜,赖昌星可是别人想靠都靠不上的大人物,这样给我面子,我倒摆起架子,他会怎么看我呢?
    沉思良久,杨上进不得其解。他站起来走了一圈。终于拿起丁电话。
    “是赖老板吗?我是杨上进。”
    “啊,是老杨。吕处长给你讲了吧,我刚从香港回来,顺便给你带了一台空调,看什么时候给你进去。”赖昌星一听是杨上进,自然热情有加。
    “赖老板,不要这样客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杨上进推托道。
    “唉,杨局长,你见外了,我可不是无事不登堂啊。东西已经带回来了,你就不要客气了。”赖昌星确实不是找杨上进办什么事,他看中的是杨上进的职务,送台空调的目的是投石问路。
    “赖老板这样给我面子,我也只好遵命了。中午我在家等你。”杨上进向赖昌星伸出了橄榄枝。
    打完电话,杨上进赶紧回家。一会,赖昌星就到了,从“三菱”吉普车上卸下了一台松下窗式制冷空调,寒喧几句扭头就走了。
    望着赖昌星远去的车影,看看摆在面前的那台空调,杨上进兴奋异常;都说赖昌星为人事直、义气,看来一点不假;看来我杨老头在赖昌星的心中还是有地位的!我的好运来了,升官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为了两个可爱的女儿捞点外快也未尝不可……
    带着这种兴奋,杨上进和妻子把那台笨重的空调搬进了家,他哪里知道,这台空调像一枚炸弹,最终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走向毁灭
    一台价值4600元的空调使杨上进感到了无上荣光。他没有想到的是,赖昌星从此对他的“恩宠”、“厚爱”简直令他眼花缭乱,难以置信。
    1995年中秋节,赖昌星托人转告杨上进:远华公司想与调查局联欢。杨上进一听甚为高兴,当即表示同意。但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说大家都知道赖昌星走私,查走私的人与搞走私的人联欢,恐怕不太合适。杨上进力排众议:“这是赖昌星看得起大家,是给我们面子,副科长以上关员全部都要去。”结果,在厦门上演了一场猫与鼠共乐的丑剧。
    1996年初,远华电子有限公司在悦华酒店举行开业典礼,赖昌星叫人带了一张请柬给杨上进,本来要下基层的杨上进,迫不及待地问来人:“是不是大家都有?”当来人告诉他只有少数人有此“荣耀”时,便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欣然前往。他要借这样的大场面显示他杨上进与赖昌星的密切关系。
    1997年春节前的一天晚上八九点钟,赖昌星打电话的杨上进在厦门湖滨中路路口(公共汽车站旁边)见面。杨上进很听话,冒着雨站在路口等了半天,赖昌星的车才到。可赖老板仅是打开车门把一个红色塑料袋递给他,说了一句:“给你拜早年。”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杨上进并没觉得受到了冷淡,他一听赖昌星的那句话就明白了,这是给我发红包来了。赖昌星的车一开走,他就急匆匆地回到家,打开塑料袋一看:内装2条“中华”牌香烟和用报纸包着的一大叠钱。他赶紧打开,一数,共计10万元。杨上进又惊又喜: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干几年的收人啊!他把身为中学教师的妻子叫来,一起分享他的喜悦。本来治家甚严、反对丈夫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的妻子居然笑笑说:“赖昌星这人还真够大方。”过几天,老夫妻俩就高高兴兴地一起把这10万元人民币以妻子及两个女儿的名字分别存入了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的储蓄所。为什么要分存?老杨心中还是有一点怕。
    1997年4月的一天下午4点多钟,赖昌星又打电话把杨上进约到东渡港务局门口,送给杨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的又是10万元。机上进虽推托半天,但还是收下了。过了几天,老两口一起高高兴兴地把此款以其两个女儿的名字分别存入厦门工行、中行储蓄所。
    1997年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杨上进和妻子正在厦门群艺馆跳舞。突然手机响了。一接,是赖昌星约他在厦门湖滨南路闽南大厦外路口见面。杨上进匆匆赶过去,赖昌星又送给他一个白色塑料袋。杨上进知道又是钱,但未及清点,就回到群艺馆把妻子喊出来一起回了家。夫妻俩打开报纸一清点,又是10万元。
    好像是遇上了财神,老夫妻俩简直无法相信,就这么短短半年的时间,赖昌星已给他们送来了30万元,真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赖昌星的“大方”并没有完结,在随后的两年春节,他又分三次给杨上进送了30万元。像前几次一样,杨上进夫妻俩又将这些款项化整为零,分别存入工行、中行,农行的储蓄所。
    让杨上进想都想不到的是,赖昌星不仅“大方”,而且很细心。
    1998年春节过后,杨上进已定居新加坡的次女要通过香港转机回新加坡。杨上进到厦门机场送她出境,恰好遇上厦门海关驻同安办事处副主任谢东风送赖昌星回香港。杨上进没见到赖昌星,只是在闲聊中把送女儿回新加坡的事告诉了谢东风。意想不到的是,当天,回到新加坡的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她在香港机场办理转机手续时,赖老板(指赖昌星)在机场出口处拿了1万元港币给她,要父亲碰到赖昌星时一定要表示感谢。
    1998年7、8月间的一天,赖昌星打电话给杨上进:“老杨,我最近要去新加坡,你女儿最近在不在新加坡?”杨上进说:“在。”赖昌星说:“那把她的电话告诉我吧,我顺便去看看她。”果然,过了几天回到厦门的女儿告诉杨上进,赖昌星一到新加坡就打电话把她约到住的酒店。在那里,赖昌星送给她2万元新加坡币(折合人民币9万多元),并询问她的住处。当她说自己也住在酒店时,赖昌星又给了她2000美元,让她结算房租费。
    赖昌星无微不至的关照,使杨上进夫妇心中就像抹满了蜜,甜美无比,对于赖昌星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从此,在杨上进那里,原则消失了,他把灵魂都交给了赖昌星,不仅对他毕恭毕敬,而且言听计从,俨然一条忠实的走狗。
                                狼狈为奸
    开始大把地接受赖昌星的钱财,杨上进也曾心虚过。他怕赖昌星会给他出一些让自己为难的难题。但一次闲聊中,赖昌星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赖昌星告诉他:“老杨,日后你知道的事(指走私)也好,不知道的事也好,你不要去管、去过问就行了。”杨上进明白了,赖昌星这样“恩庞”自己,其实就是怕自己成为他发财路上的绊脚石,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厦门海关,根本不要我杨上进出面他都会路路通!
    从此,杨上进开始装聋做傻。
    1995年,远华公司王敏打电话给杨上进说,她用假手册做了一单棕榈油生意,厦门海关调查局正在调查,叫杨上进不要过问大多,她已经交代具体办事人员了。杨上进便按王敏的要求,对此不闻不问。
    1996年间的一天,赖昌星打电话给杨上进说:“你们陆查处的吕远升、李有成(此两人也因受贿罪被判刑)等人在码头布控了几个货柜,你不要去过问,我会告诉李有成、童敏(已因受贿罪被判刑)他们拖到第二天再扣。”杨上进一听,估计货柜装的是走私汽车,之所以想拖到第二天,是想乘夜幕降临,用旧车把里面的新车换出来,这样既让海关调查人员过了关,自己也没什么损失,这是赖昌星惯用的手法,他们都称之为“动手术”。杨上进心领神会,自然不再过问。
    几年来,杨上进像这样对远华集团的走私行为采取放任态度的事情,就有多起。
    1999年1月,全国打击走私风声日紧,要查处远华集团的消息在厦门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调查局查获一走私油轮,该轮船长交代,查获前在厦门港已卸下4500吨成品油。为此,赖昌星把杨上进叫到“红楼”。
    赖昌星明确告诉杨上进:“这艘‘大鹰’号油轮是远华公司的林清辉用来做油的(即走私成品油),林清辉已经找过副关长接培勇(已因受贿、渎职被判刑)和海关其他经办人员。”
    赖昌星还颐指气使地说道:“你要抓紧处理,就事论事,赶快放船。再说,你们怎么能跑到公海去抓船呢?”
    对于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还冒险走私,赖昌星也向杨上进道出了心里话:“现在我的开支很大,生意不做不行啊!只要海关不抓,其他部门我都已经摆平了。”
    杨上进一听,知道在此事上自己没有推脱的余地,他深深理解此时赖昌星艰难的处境,而他们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赖胖子不能倒!回到办公室,他马上召开了有关人员的碰头会,讨论处理意见,最后报经接培勇同意,以没收船上的400吨柴油、免予罚款放行。对该船被查扣前在厦门港内偷卸4500吨走私柴油的事,不再追查。
    至此,杨上进已经完全沦为人民的罪人。
                                悲惨的结局
    杨上进的所作所为,注定了他悲惨的下场。1999年11月,他被司法机关依法逮捕。经司法机关认定,杨上进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赖昌星走私犯罪集团及他人谋取利益,收受赖昌星等人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54万余元,其行为构成受贿罪;另有巨额财产56万多元不能说明合法来源,其行为又构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2001年2月27日,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杨上进无期徒刑。
    面对法律的制裁,58岁的杨上进倒显得平静了许多。他在《悔过书》中这样写道:
    “我受党的教育、培养39年,原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很有上进心,不甘落后,勇于进取。但万万没有想到自从认识赖昌星等人后,我的事业心、我的原则性、我的理想慢慢地被腐蚀、退色、变质。我万分地痛恨赖昌星等人,我默默地痛恨自己没有站稳立场而步入歧途。可耻!可耻!!太可耻!!!现在我无法弥补过去的过错,我只有真心实意地接受法律的制裁。”
    分析自己走向犯罪的原因,杨上进的话令人深省:
    “我放松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改造,所以经不起赖昌星等人利用金钱引诱,不知不觉地被拉下水,不知不觉地做了不该做的违法的事情,不知不觉地被牵着鼻子走,听他指使,真是可悲极了!”
    “我放弃了严格要求。我认为有分管领导,各负其职就可以了,谁做错,谁负责,反正找不到我头上。由于在这种错误思想的支配下,我放松相互制约的要求,放任自流。我在这一个问题上,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我放弃党的厚则,充当糊涂人,为了求生存、求平安,没有斗争的勇气,只有违心地违背自己的职责,并错误地认为‘多管不如少管’,‘惹不起总可以躲得起’。”从而导致失职渎职的产生。
    杨上进受党教育多年,从一个农民的儿子成长为一名处级领导干部,最后又堕落成一名腐败分子,原因何在,恐怕除了虚荣、贪婪与自私没有更合适的答案。因为虚荣,他开始媚俗,从而放弃原则,投入走私分子的怀抱;因为贪婪与自私,他开始祟拜金钱,在觉得自己政治上没有什么发展的时候伸出了罪恶的双手,成为自己的掘墓人。


摘自:中国监察 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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